走在颯颯寒風中,耳裡傳來附近小學升旗典禮唱的國歌,國歌唱完之後,「山川壯麗、物產豐隆...」伴唱帶似地國旗歌隨即響起。剎那間,彷彿時光倒流了十幾二十年,回到了戴著小黃帽、排著隊伍、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站在台下聆聽台上校長、主任訓話的小學時代。
升旗,好像很遙遠了。我有多久沒參加過升旗典禮了呢?從高中畢業到現在,應該有十年了吧!這十幾二十年間,台灣經歷了狂飆似地改變 --民進黨成立、政黨政治出現、國民黨分裂、總統直選、政黨輪替、民粹抬頭、經濟衰退.....就在我們忙著補習、考試、考試、補習,脫下舊制服、穿上新制服的過程中,好像快轉的影帶似地,台灣以驚人的速度改變。驀然回首,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一九八零年代,跟著爸爸回到金門老家,晚上十點宵禁,家家戶戶都得關上門、熄燈睡覺。小小的島上仍充斥著戰地的氣息。「三民主義統一中國」、「打倒萬惡共匪」似地標語隨處可見。懵懵懂懂地上了學,開始接受「中國化的教育」。坐在小學教室裡的我們,作業本的後面印著「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講台上方掛著國父的遺像,教室後面則是蔣公的遺照。小學三年級,一九八七年蔣經國過世,升旗典禮上校長說到「我們偉大的領袖過世」時,幾乎泣不成聲。那個時候,十歲的我堅信自己是中國人,我們要光復大陸。
一九九零年代,台灣因為政治上的開放,有了改變,上了國中的我,也開始有了一點質疑與反思的能力。看著地理課本上的秋海棠地圖,我鼓起勇氣問老師:「為什麼全世界只有我們的中國地圖是秋海棠?只有我們的中國地理是三十五省?為什麼明明我們說自己是中國人,但是中國卻不是我們的?」老師無奈地看著我,她的解釋我早已忘了,只記住她那複雜的眼神。
一九九零年末,踏上了椰林大道,在那以開明校風著稱的校園裡,我接觸到不同以往的思想衝擊。選修了現在人稱「國師」的法律系教授的憲法,以及本土氣息超濃厚的台灣史課程,讓我開始思索自己到底是台灣人還是中國人。隨著身邊越來越多同學戴上了扁帽,成了民進黨的支持者,相信台灣就是要站出去大聲證明自己的存在,激進一點的把「中國」妖魔化,認為唯有切斷與中國的臍帶,才會帶來台灣光明的未來。我很徬徨,因為從小到大,認為自己從骨子裡就是中國人的這個信仰,遭到了嚴重的挑戰。不可否認的,生在台灣、長在台灣的我,沒人會說我不是台灣人,我也不會否認自己是台灣人。但是,在詭譎的政治氣氛下,好像承認自己也是中國人成了一個隱諱的禁忌,好像大聲說自己是中國人的正當性,已經遭到了剝奪。台灣人與中國人,在政治上,似乎已經成了光譜的兩端,不會是個數學上的「集合」。
二00二年,飛出了台灣,到了地球的另一端,開始對得到處解釋Taiwan與China感到無奈。如果我說I am a Chinese,人家會以為你來自海峽對岸,但是我們國名ROC(Republic of China),以及我們身上流的血以及傳承千年以來的文化與傳統,也不容你說你不是中國人。中國人,成了很沈重的三個字。
我不知道是否同樣年齡層的同學、朋友,是否在認同上與我面臨同樣的掙扎。但是,二00五年末,二十六歲的我,我知道自己是台灣人,當然,我也不會否認自己是中國人。我是中華民國國民、生於台灣、吃台灣米、喝台灣水長大的台灣人,但是在民族、文化、血緣上,我是中國人。我不會否認自己對中華文化的濡慕與愛戀,「中國」,在我眼裡,已經是一個抽象的文化記號,中國人,對我而言,並不意味著我承認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民,而是對自己民族與文化的一個認同。
我是台灣人,我也是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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