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一個彎

從小到大，跟許多小孩一樣，我換過各式各樣的志願，辦家家酒的時候，我當過老師、學護士包過藥包、當然也演過家庭主婦、擁有過一堆芭比娃娃。上了學之後，曾經想跟阿母一樣教書，但是隨著台灣政治的發展，以及我對政治觀察的興趣，我又想當記者，一個專門跑政治新聞的記者，我想用我的眼、我的手，見證台灣走過的政治發展。

 

高三要考大學前夕，我曾經面臨過選系的抉擇。從小到大國文、歷史成績在班上都是數一數二的我，很想進中文系或歷史系，之後進報社或雜誌社跑新聞。但是黃老爹當時希望我念法律、或是念管理，念法律又實用又可以保護自己、念管理到時候還可以去南洋幫阿公忙（米米OS：黃老爹當初還建議黃小美可以念森林系或是農藝系，可以去南洋幫阿公種咖啡田！），黃阿母則建議我不要唸人文科學，因為她覺得如果之後不教書、不作這方面的研究，就不要執意往這條路上走。然而，陰錯陽差地在分數的分配下考進了台大哲學系，之後又轉到台大政治系國關組之後，我的記者夢又甦醒了，當時的我，想當個駐外特派員，我想成為那扇讓台灣人能透過我的報導、進一步認識世界的窗口；成為那一座讓鄉親能瞭解其他國家風土人情的橋樑，所以念國際關係的我，跟很多同學不一樣，我從來沒有想考外交特考當外交官，我只想當個觀察者，帶著大家一起見證歷史每一個動人的時刻。

 

2002年出了國，到了太平洋的另一端，在海天一色的南加州聖地牙哥，我很辛苦地念那個超級重視計量的Program，每天強迫自己跟不熟的經濟、會計、財金打交道，被整得頭昏眼花，當時的我學校生活中唯一的樂趣就是當中文系的TA。相對於充斥於自己課業中的數字以及各種繁雜的公式，我相當享受與學生互動、把中文以及中國文化帶給他們的樂趣。我喜歡跟他們在課堂上分享各種與中文學習有關的趣聞以及中國傳統風俗，更為他們可見的進步感到欣喜與滿足。當時的我，覺得「教中文」並不純粹是教授這個語言，一個在國外教中文的老師帶給學生的，除了語言、還有語言背後豐富的文化。而中文老師在從未接觸過中文以及中國的學生眼裡，更代表著、傳達著這個語言及文化的形象！而且，一個語言老師可能帶給學生的影響，更是無比的大！我還記得，曾經有學生上了我的TA課之後，進一步決定暑假要去北京或台北上中文密集班，深度認識中國文化；更有教了一年的學生，雖然我第二年已經不教他們了，但走在路上看到我還是熱情地對我猛揮手、甚至有好可愛的小女生跑來抱住我，讓我超窩心。現在想起來，我仍覺得心裡甜甜的呢！

 

畢了業之後，我到了北加州的舊金山跑新聞，每天開著Toyota小綠在都市叢林裡橫衝直撞，過起了冒險刺激的記者生活。但是就在每天在一個又一個採訪行程中奔波的我，接觸到了實際的記者生活之後，開始問自己：這種生活是我要的嗎？難道我真的要這樣過一輩子？這種時間不是掌握在自己手中、連週日都沒辦法讓我上教堂做禮拜的工作，真的是我要的嗎？我沒有辦法想像，十年後、十五年後，當我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我還得在報社工作到晚上九點、十點，甚至到十一二點，在時間的流逝中，我是不是錯過了許多珍貴的一刻？為了這個工作，我勢必得犧牲與家人一起相處的時間、弄不好甚至得賠上自己的健康。

 

之後的事情，先前我也曾寫在BLOG裡，辭掉工作、回到台灣、失戀、生大病....一連串的打擊與突發事件，如跑馬燈般在我腦海裡走過，就在人生面臨跌停板的同時，去年四月底，躺在三軍總醫院病床上的我，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護士小姐扎進我手臂裡的抽血針讓我疼的瑟縮了一下，但未被打斷思緒的我我開始問自己：「如果，如果我能活下去，我最想作什麼？」在黑暗的谷底，我彷彿看見了一道光，隨著那道光前進，眼前開展的是我先前在UCSD的中文系當TA上課的情景。當時的我，心裡有種好強烈的感覺，好希望時間能倒轉停留在那一刻，靜止在那充滿歡樂的課室裡。

 

我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沒辦法讓我繼續在媒體界衝鋒陷陣，而新聞圈裡的爾虞我詐以及時間壓力，更讓我陷入極大的掙扎。在舊金山跑新聞的那些日子，也讓我看清楚了很多現實，媒體，其實也只是一項權力工具。在權力的競逐中，許多公義與真理勢必成了犧牲品。記者，只是權力角逐中的一枚棋子，沒有選擇報導題目與方向的權力。就也在看清了過去的記者夢想血淋淋的現實面之後，我下定決心，如果我能好起來、我能好好地走出醫院、恢復健康，我想要教中文、我想要成為一個每天都能很快樂地去上課、帶給學生新東西的中文老師，  我想要堅定地往那條路前進。而我也明白既然要做，就要盡我所有的努力去做到最好，非相關科系出身的我，沒有任何語言學、國學、教育學、第二外語教學的基礎，為了將這些根基打穩，我一定要回學校去修課、拿學位、把專業科目補實。

 

在回到台灣的一年半裡，我開始在衛生署國際合作處工作、去上華文會開的華語師資班、申請美國的對外漢語教學碩士......，同時也按照醫生的指示吃藥、抽血、看報告、檢查。我也回到教會，在教會弟兄姊妹的愛裡找到自己，也重新回到神的懷抱，開始學習放下、學習謙卑、學習忍耐，更要學習不要用人的淺薄眼光去看世界。這五百多個日子裡，我的神教會了我，有時候轉一個彎反而會有峰迴路轉的趣味與美好；摔一個跤，才能得一個空大大地仰望藍得發亮的天啊！回首這一路走來所經歷的一切，很奇妙，我的心裡也充滿了感謝。